岛殇五百年
| 来顶一下 |
这一次,我专程去寻访赫赫有名的广州十三行旧址,不料,曾经在国际贸易史上辉煌近两百年的十三行,如今只留下一个路名——“十三行路”,没有留下一丝残迹,只有一些门脸不大的店铺而已;我又去越秀公园瞻仰那有名的五羊群像——广州号称“羊城”,五羊群像是广州的标志。可是,我看到的五羊群像崭新异常。广州的朋友告诉我,原来前几年五羊群像不幸被雷电击中,这是重修的。
有了这两次教训,我去长州岛的黄埔军校旧址参观时,并不对那里抱太大的期望。只是去亲眼看看黄埔军校的实地,拍几张“到此一游”的照片,如此而已。供游人参观的黄埔军校本部旧址并不大,很快,我就浮光掠影地逛完了。出来的路上,一边纳闷地想,为何不恢复军校旧址门口那副有名的对联——“贪生怕死请往他处,升官发财勿入斯门”,一边漫不经心地走进了珠江边上的黄埔海关分关旧址,既然来了,那就随便看看吧。
就在这栋小楼的角落里,我看见了两幅不起眼的图画——几百年前,珠江口外的法国人岛和丹麦人岛。那一刹那,我突然明白了:这里,竟然是走进中国五百年来的历史迷宫的后门。
双屿、月港、澳门、长州、香港
广州珠江口外的法国人岛和丹麦人岛,之所以让我如此震撼,是因为我一直不能忘记,大约五百年前,发生在宁波双屿岛(今天的浙江普陀六横岛)的那段隐秘历史。
五百年前,那是个大航海、大发现、大贸易的大时代。明朝三宝太监郑和七下西洋的辉煌已经逝去,企图保得江山永固的明朝政府,实行了最严厉的禁海政策,只给海外贸易留下了一条窄得不能再窄的门缝:朝贡勘合贸易。不懂得中国独特儒家文化的外国人,很难理解这种朝贡勘合贸易的运行模式。
这种古怪的勘合贸易是这样的:明朝的商人,如果想私下与外国人做生意,那是不允许的,哪怕你愿意交税,愿意服从政府的管理也不行。只有勘合贸易是合法的,就是让外国商人跟着外国的“贡使”,在来明朝“朝贡”的时候,在专门管理此类事务的机构——市舶司,把他们的货物,以“贡品”的名义, “朝贡”给中国。而中国方面,则把商品以“回赐”的名义,“赏赐”给这些“仰慕天朝威仪”的外国人。显然,最要紧的是朝廷的“面子”、“威仪”,贸易的效率、速度、规模、利润,这些统统都无关紧要。反正这些外国人跪着爬着、哭着喊着也要来中国“领赏”,中国的丝绸、茶叶、瓷器,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宝贝,反正中国地大物博,什么也不缺。
哪里有贸易壁垒,哪里就有走私。明朝的海禁政策执行得越严厉,来自中国的商品就越稀缺、越珍贵,走私贸易的利润也就越高,走私集团的动力和经济实力也就越强。值得注意的是,今天所讲的全球化,并不是从21世纪开始的,早在五百年前,中国就已经不由自主地被卷入全球化的浪潮之中。以麦哲伦、达伽马、哥伦布们为代表的航海冒险方兴未艾,如火如荼。热衷于东西方之间贸易的葡萄人,在中国东南沿海一带,进行着大量的贸易活动。当时最他们最重要的据点,就是宁波双屿岛。朝廷有武装禁海,商人们就有武装走私。小小的双屿岛,就成为一个武装走私集团的根据地——或者说,国际自由贸易区。
据《六横大事纪》记载,从春秋战国时起,双屿岛就开始有人类活动。明朝嘉靖十九年(1540)年,李光头、王直等商人以双屿港为基地,与佛郎机(葡萄牙)、倭人(日本)开展贸易,规模日渐扩大。双屿岛,是当时全球性的贸易中心。从1524年到1547年,这个“经济特区”、“自由贸易港”迅速地发展起来,葡萄牙商人们在岛上修建了1000多座房屋,设立了市政厅、教堂、医院、慈善堂,还有行政司法官、审计官、法官、市议员等官僚机构。据说,当时岛上的居民多达3000多人,其中葡萄牙人占了1200人左右,其他人主要是各国的天主教徒。来自日本、西班牙的白银,从这里被源源不断地运到中国,换取中国的丝绸、瓷器、棉布等商品。当时的双屿岛,被历史学家们称为“16世纪的上海”,全球的商品、财富在这里交换、中转、集散。